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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给陌生人依靠的肩膀

 2020/07/28/ 21:55 来源:每日甘肃网 贾芳玲

  贾芳玲

  住院几天后,同病房的一位病友渐渐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模样,纤细高挑的身材,白皙俊秀的脸上一双黑亮有神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友善的光芒,像镶嵌着的黑宝石般夺目,总是令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奇怪的是,一是住院一周里从未见有人来看过她;二是一日三餐连带饮用水全部叫外卖;三是在这眼花缭乱的视频、语音炽热的一机在手天下全有的现代,她的手机整天都寂寞地躺在枕头边上,很少得到她的宠幸;四是她每天只要醒着总是手不释卷,边看边写,执着地像一个虔诚的莘莘学子。除了投给我们几个礼仪性的温和微笑和简短问候外,整天都那么安静。尤其,她看书时那股子专注的精气神,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刚受了外伤,还处在疼痛中的行动不太方便的病人。

  更匪夷所思的是,当我母亲、老公、女儿,以及弟妹们探望我时,她除了淡淡的微笑以示打招呼外,总是偷偷地看着我们亲人欢聚在一起热闹温馨的场面,眼神里明显流露出的是羡慕和向往。有几次眼神撞车,我准确地看到她有点慌乱地赶紧收回望着我们的那种炽热的目光,尴尬地冲我笑笑。

  我很想亲近她。看她走路不太利索,我让家人每天捎带着帮她一起打水,帮她盯看点滴及时呼叫护士。将家人买来的各样水果各分她一半,她坚决不要,执意要发微信红包给我。我笑说:“你看,这几百万人的城市,住一个病房,那可是天大的缘分啊!我们没有血缘之亲,但是我们有中华民族之亲,有女性之亲,还有同病房病友之亲,我们多亲近,多么有缘呀!现在我们是同一起跑线上的难姐难妹哦!”她被我逗笑了。我看到她手里有时捧着的是考研的教材,有时是一本阿来的长篇巨著。我惊异,能读阿来的著作,可见有着一定文学功底,且具有深厚的文学素养。我手捧着张贤亮的著作,我们相互看着彼此手里的书像他乡遇故知般喜悦,心照不宣地充满相互的认同感。

  我们的谈话内容逐渐丰富起来。我得知,她父母早年去世,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非常向往和渴望有父母陪伴的那种亲情浓郁的幸福生活。她说,可惜,这一生她都不会拥有。童年无知,少年懵懂,青年时期敏感的她最害怕逢年过节和周末,每当看到鞭竹声声,绚丽多姿的烟花腾空,看着别人都欢天喜地奔向家中享受万家灯火平安夜时,很多个夜晚,她待在昏暗空寂的小房子里对着浩瀚夜空呢喃:“哦,天公,我也好想吃爸妈包的团圆的饺子呢,你不可以偏心眼儿总是把我遗忘哦!”只可惜她那希冀、孤若的声音只能震撼自己的心灵。 我的眼眶湿润了,怜爱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纯又温馨的女子。孤寂的时空,她发奋努力地学习,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她说多亏了乡亲们的帮助才有她的今天,抓紧时间学习,读研打好知识基础就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地从事慈善类工作,帮助一些孤儿、孤寡老人,尽一点心是一点。哦,没有悲怆,没有哀怨,有的是奋进、善良与希望,努力提升自己就是为了将满腔热血、将更多的爱回报大家。我内心震撼、感叹,纯朴可爱的女孩儿啊,你像天使,有一颗金子般闪光的心……

  人生第一大苦是少小无父母。我想,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世间难有比这更让人无奈和难言的苦涩了。我更难以想象,没有家人相聚,也没有家人问候的电话,更没有亲人间那种甜蜜的牵念。工作之余一个人的漫长日子,她用看书、写作、听音乐来排遣孤独和内心的荒凉。人在生病时最脆弱,尤其当伤口疼痛和行动不便时。她说:“看到你和家人亲密的场景,我情不自禁地渴望和梦寐,心里充满酸楚、自卑和失落。”“姐,你真幸福啊!”她凝望着窗外漆黑星稀的夜空,眼里闪烁着希冀的泪花儿俏皮地说:“下辈子投胎,我一定跑得快快的,找一个温馨的有父母爱的家庭,好好感受一番人间最美好的亲情——父母之爱。”

  她的话一下子把我拉到十几年前,思绪那么清晰浮现,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那年,我也是她这般年纪。母亲带着弟妹搬迁西安,我独自一人在陇东上班,却突然患上急性肺积水淹到了心脏,呼吸困难,急待手术。自从父亲逝去后,对母亲和幼小的弟妹我向来报喜不报忧。我请求医生同意后自行在手术风险单上签了字。术后,放射性的神经疼痛可真让人有种生不如死的痛苦。那时疼痛、孤独无助交加的心很渴望有家人陪伴在身旁,做梦都希望有亲人温暖的肩膀让我依靠着的抚慰。我曾经和她一样,眼热又自卑地偷偷瞅着同病房的病友有亲人守候在身旁的幸福!人同此情,情同此理,我感同身受,这世界上没有比在病痛中渴望亲情和向往被爱更让人感动和难忘的了。

  望着眼前这个容颜清丽,举止温雅,透着知性女子自信与真诚的噙泪欲滴的可人儿。我心里升腾起无限爱怜,突然冒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聚欢颜”般的豪迈。走过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你并不孤单,如果你不嫌弃,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姐姐。”她睁大眼睛望着我,一下子抱住我,我们相拥而泣,又破涕为笑。那一声“姐姐”拉近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情意,在那一刻流淌着,洇湿了所有的鸿沟与界限。

  哦,我亲爱的妹妹,虽然你饱受没有亲人的人世凄苦,让我欣慰的是,你在苦难中奋起。你阳光、善良,初出茅庐竟有人间大爱这般高尚的悟性。懂得知恩图报,回馈社会。啊!你令我感动,你有最可贵的精神财富,你拥有一颗美丽灵动的心声和闪光的人格魅力,你迷人的大眼睛里时刻放射着明媚的光亮。这一刻,是你让我明白了,有一种帮助,其实需要的并不多,就是在孤单的时候,只要你默默亮出你的肩膀,一个在尊严中活着的人就得到了最好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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